30年前是下岗工人，30年后叫“灵活就业”

朱镕基去世，这几天在X上铺天盖地。南方同学缅怀，东北同学臭骂。

我不想讲朱镕基，只关心下岗工人——这个词儿，现在已经“进化”了。

30年前，是下岗工人；30年后，是“灵活就业”。

“强国”发展了整整一代人的时间，当前这一茬老百姓，处境却还是这么难。面对的问题还是那个老问题：原来的工作没了之后，老百姓的未来在哪？

那一轮国企改革，“代价”有多大？国家统计局后来说：全国累计近2000万人重新就业；然而下岗职工总量是2700多万——近1000万人，就这样消失在就业统计报表中。

这也是为什么东北人和很多老工业基地的人，谈起朱镕基，感受会和南方沿海地区完全不同。宏观上叫国企改革、减员增效，落到一个普通家庭头上，就是天塌了。熟悉的世界突然崩解，祖祖辈辈的工作一下没了，只留下今天大家眼中的迷惑：“他们怎么这么死板呢？”

甚至我看到有人说“都是吃皇粮的吸血鬼！活该！”

都来墙外了，说好的普世价值呢？哪个平行世界里的吸血鬼，也没护送自己老婆去卖春吧？

不跑题了。

——那一轮下岗潮失去的大量就业岗位，后来慢慢被消化掉一部分，大背景是改开红利带来的新增就业缺口。

1998年，仅城镇私营和个体就业人数一年就增加了563万。此后民营企业、个体经济、制造业、建筑业、餐饮零售和各种服务业迅速扩张，大批原本在国企体系里的人走出去，被动或主动的投入一个更大的市场里。国家统计局说，1998—2005年有1975万国企下岗人员实现再就业。

1998年之前我刚好在东北老家读高中，见过太多的下岗家庭。从迷茫中清醒之后，有人重新找到工作，有人摆摊，有人开出租，有人南下打工，也有大批大批的人从此就再没爬起来。但至少，当时还是有一个巨大的增量市场，接住了大部分人。

三十年后，迷茫的大潮卷土重来，只不过今天不叫“下岗”了，叫“灵活就业”。

一个白领被裁了，去开网约车；一个建筑工地没活了，去送外卖；一个大学毕业生找不到正式工作，也先注册个平台跑单。只要还能开车、骑车、扛货、跑腿，就不至于完全没有收入。

然而今时不同往日。三十年前那一轮剧烈的就业重构，被市场拓展出的新的岗位承接住了；而今天的灵活就业，面对的局面却完全不同。

“内需不振”。

2025年，中国大约有3720万网约车司机、1600万外卖骑手，或许是得益于当时的外卖大战，骑手们当时的平均时薪还小有上涨，但网约车司机收入已经下降1.8%。而从今年4月开始，包括深圳在内的4个城市已经公开提醒，当地网约车市场“趋于饱和”。

这其实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供求问题。

工厂、地产中介、互联网公司、各种办公室里不断有人出来，加入“铁人三项”大军，各种平台上就会多出许多注册就业者，同时失去几乎等量的下单消费者——双向消耗。

比如今年7月，Reuters报道了一位30岁的软件测试工程师。他失业以后在北京开网约车，每天早上7点出车，一直干到接近午夜，扣掉租车和充电，一个月大约挣6000块。“以前坐出租车的人，现在来开出租了。”

同样在最近出台的统计数据，全国注册登记的养老机构，1年内由去年同期的40,002家减少至今年上半年的38,489家，一年时间净减少1513家，降幅3.8%。

一个正在步入老龄化的大市场里，一年时间净减少1513家养老院？！

30年前那个迷茫的东北孩子，30年后再次开始迷茫了。

而且这一次，再没有“南下”的选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