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8—2005：我与下岗潮的双重轨迹

我人生第一次坐火车的时候，还没有出生。

1978年冬天，父母因为工作调动搬去另一个城市。那时候我还在我妈肚子里，一个多月大，连人形都还没长出来，就跟着他们坐了一趟火车。

也是那一年，中国开始走向改革开放。

所以如果非要给自己找一个有点宏大的标签，我算是“改开同龄人”。出生、长大、读书、工作、创业，差不多完整地见证了改革开放之后那四十多年的高速增长。

小时候很多东西是没有的，后来慢慢好些了；城市越来越大，商店越来越多，四处都在拆拆建建，马路越来越宽。

再后来，我进了体制，又离开体制，进了互联网大厂。

那是另一个更快的年代。

收入在涨，房价在涨，互联网用户数在涨，公司规模也跟着涨。到处都缺人，到处都有机会。普通人只要肯折腾，总觉得前面还有路。

但如果把时间倒回1998年，那时我还在东北读高中。

也是那几年，国企下岗进入最剧烈的阶段。

统计口径里，1998—2002年全国国企下岗职工累计2023万人；如果加上此前已经形成的存量，总量达到2715万人。一个抽象数字背后，是几千万个家庭突然失去原本以为会干一辈子的工作。

我那时候当然不懂什么“减员增效”“国企改革”，只知道身边越来越多同学的父母突然没班上了。

有人摆摊，有人开出租，有人去南方打工，也有人从那以后就一直没缓过来。

但另一条线也在发生。

1998年以后，私营、个体经济快速扩张，制造业、建筑、餐饮、零售、服务业都在吸收劳动力。2001年底中国加入WTO之后，出口和制造业继续扩张，大量新的岗位出现。

国家统计局后来统计，1998—2005年，累计有1975万国企下岗人员实现再就业。到2005年底，全国国企下岗职工存量已经从高峰期的650多万人降到61万人。

这组数字很容易被理解成“问题解决了”。

但我更愿意把它理解成：那一代人里，有很大一部分被一个快速扩张的新市场接住了。

不是所有人都重新站起来了，但至少时代还在往外扩。

我自己的人生也差不多沿着这条扩张轨道往前走。

上大学，进体制，辞职，去互联网公司。收入开始变高，职业选择开始变多，后来甚至敢离开大厂创业。

那时我相信一件事：只要肯干，掉下去还能再爬起来。

现在回头看，这种信念并不完全来自我个人有多强，而是因为我赶上过一个长期扩张的时代。

而今天，当我重新失去工作、创业失败、资产清零，再次站在“掉下去以后怎么办”的位置上时，最大的不同就在这里。

三十年前，很多下岗工人离开原有体系以后，前面虽然一片混乱，但外面还有一个迅速变大的市场。

今天，一个中年人从互联网、地产、制造业、办公室里掉出来，最常见的去处却是网约车、外卖、零工、灵活就业。

不是没有路。

只是那些路正在变得越来越挤。

所以我后来写下那句话：

30年前，是下岗工人；30年后，是“灵活就业”。

这一次，再没有“南下”的选项了。

本文为“改开同龄人”系列之一。